Archive for the ‘鬼故事’ Category

鬼火

Wednesday, April 16th, 2008

在一個漆黑的夜裡,一個人趕夜路,途經一片墳地。微風吹過,周遭聲音簌簌,直叫人汗毛倒豎,頭皮發乍。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遠處有一點紅色的火光時隱時現。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鬼火”。於是,他戰戰兢兢地揀起一塊石頭,朝亮光扔去。只見那火光飄飄悠悠地飛到了另一個墳頭的後面。他更害怕了,又揀起一塊石頭朝火光扔了過去,只見那亮光又向另一個墳頭飛去。

此時,他已經接近崩潰了。於是,又揀起了一塊石頭朝亮光扔去。這時,只聽墳頭 後面傳來了聲音︰“媽的,誰呀?拉泡屎都不讓人拉嘍。一袋煙功夫砍了我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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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公路的老婆婆

Saturday, April 5th, 2008

過公路的老婆婆

年冬天的時候,我經常和幾個朋友去一家叫“巴巴拉”的酒吧喝酒。

因為那裏不僅酒好喝,那裏的服務員更是漂亮的沒話說。
  
有一天晚上我們都喝的有點醉,大胖死活都不肯開車。
  
於是我只能把大胖和其他三個人塞到車裏,然後開他的車一個個送他們回家。

車子開到了郊區的公路上,兩邊都是野草地。
  
那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感覺安靜的有點過分。
  
雖然汽車在開,可是我卻依然可以清晰的聽到公路兩邊的蟲子的叫聲。
  
很清晰,讓我有點不安的感覺。
  
我一邊開車,一邊惴惴不安的看著公路上的情況。
  
這時候一只肥大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嚇的轉頭就是一巴掌。
  
沒想到卻是大胖在副座上睡覺時翻了個身,令我驚訝的是,我以為我那巴掌已經用了全力,可大胖居然毫無反應。

死豬!我咒罵了一聲,繼續小心翼翼的開著車。

忽然我好象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身影。
  
我緩緩的開過去買彩票,可是奇怪的是,越是靠近,那個身影越是模糊。
  
就在開到那白色身影前面的時候,那個身影忽然清晰了起來。
  
——是一個老婆婆!
  
雖然她的臉依然是模糊的一片,可是從她的大體身行還是可以肯定是一個老婆婆。

我剛想問老婆婆怎麼這麼晚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的?
  
那老婆婆忽然就朝著我正緩慢開著的車子撞了上來,那速度,絕對比劉翔跑110跨欄還快。
  
我還沒反映過來,就聽到“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一聲。
  
我連忙停車下去看,可是車子周圍居然什麼都沒有。
  
別說人,連一只貓都沒有。
  
我心裏打了個寒戰:不會是見鬼了吧?
  
想到這就更是慌張,大胖他們還睡的死豬一樣,那架勢看來就算被鬼吃他們也不會醒來的。

我連忙上了車,踩了油門就跑。
  
可是一路上,那個白色的身影反複的出現,每隔一段路就出現一次,然後撞在我的車上,那撞車的聲音,那麼清晰。
  
我更加害怕,幾乎是半瘋狂狀態的開回家的。

後來我聽說,這條路上,在幾年前有一個老婆婆在回家的時候被醉酒開車的人給撞死了。後來就老是有人說看到一個老婆婆的身影不停的去撞開過的車子。
  
我聽說一個人死後就會不停重複死亡的過程,也許那個老婆婆就是這樣的吧。
  
只不過這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別人。
  
有時候我會想,那老婆婆何時才能不用再不停重複這死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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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暗淡的歲月

屍變

Tuesday, March 25th, 2008

我本是一個老師,家住三張犁,育有一男一女,太太也是老師,可是自從嫁給我以後,就辭職了!我本身對怪力亂神之事是絕不相信,或許是做老師的矜持吧!但經那件事以後,我徹底覺悟了!當時我要不這樣做…或許……
 
民國五十二年的冬天,我們全家正在找房子,經由朋友介紹,找到一個在基隆的小公寓,這個公寓說差也不差,但房租卻出奇的便宜,那時經濟基礎不隹,所以一囗答應,但是卻有不少傳言,說這裏風水不好,以前常出事,但當時夫妻倆年輕氣盛,毫不理會,馬上就搬了進去。
 
住了不久,約一個月有吧!我兒子就突然生病了!這種病很奇怪,沒有什麽前兆,是要來就來的!那天我回來,我兒子忽然像中邪一樣,在我面前打滾,囗裏念念有詞,我不斷的問:你怎麽了!他始終如一,我緊張的抱著他往醫院跑,他卻重的那我無法理會,但我沒想那麽多了,到了那,醫生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麽問題,我一家一家的問,卻沒有結果,他們一致的回答都是從無此例,十分抱歉,我恨透了這種答覆!終於,隔天後,我兒子他……死了!
 
這對我來說是晴天霹靂,開始有人不斷的對我說,快搬吧!這裏太危險了!我對自己卻深具信心,收拾悲情,走出自我!日子還是要過吧!但是,或許這才是悲傷的開始,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女兒身上… 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二個月內死二個,我…..,開始對人生不抱希 了,可是我堅信科學,對大家沒根據的傳言,我絕不理會!
 
本來和我同一理念的妻子,卻開始動搖了!她常對我說,還是搬了吧!我也因此訓了她幾次!我說:當老師的,怎會有此偏差想法!沒有科學依據,怎可以胡亂相信!!說的也真巧,我女兒才死一個月,又換我太太了!的情況和死去的兒女差不多,唯一不同是,臨死前,意識較清楚,可以了解她想說什麽,就在她快死前,鄰居告欣我要找一個廟公來看看,我馬上回絕了,我生平最不信這個了!可是我太太卻似忽告訴我:都快死了,就叫他來看看吧!我這一生沒要求你什麽,這算是最後一個請求了!你也不答應嗎??我還能說什麽 !我一生沒給她過什麽好日子,如今卻遭此下場,我實在對不起她 !好吧!快把那個廟公給請來吧!
 
那個廟公一到,就直說這裏陰氣好重,當時我心想,又是什麽把戲了!後來,他手拿一支棍,雙目緊閉,囗裏不知道在念些什麽,突然!走到神壇面前,說:就是這了!並且要我過去幫他!我想,在搞什麽 !我們把那荒廢不用的神壇搬開,漸聞一股味道,就像…反正是一種不好聞的味道,他叫我把地板挖開(屋子裏的地面是一種空心的地板,就像是電腦教室的那種),囗圭!竟然….是一具變樣的屍體!是女屍!部份的肉己經腐爛,一團團模糊不清肉球!但是可了解是個女的!由她頭發看出,而且,她可能是明清時的人,由她穿著看出,就像電影的那種婦女!
 
地上還有些腐水,整個畫面十分惡心!廟公突然要我把腐水給收集起來,我覺得好 心,也不知道要幹嘛!他很嚴厲的說:快!你不想救你太太了!我一聽到太太,什麽都不想,拿了盆子就把那些”水”給裝了起來,他隨著說:快把它給喝了!有沒有搞錯!要我喝這個!原來是要我太太!喝完後,她就昏倒過去了!廟公說,過幾天看看!
 
三天後,她奇跡般的好了起來,我實在不敢相信,竟然會有這種怪事,我也不得不信邪了!後來便沒有發生這種事了!而我們也打算離開這傷心之地,在三張犁買了間房子,一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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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裏的恐怖預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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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背心

Sunday, March 16th, 2008

    一個很很狠離奇的故事。
 
    在某警官學院,一個月圓的浪漫夜晚,未來的警長和警花在月光下散步。他們都很年輕,是來接受培訓的,認識了,再也不願意分開。可是過幾天他們就必須回到各自原來的單位了,也許很難見一次面。這個夜晚,當然出來走走。
 
    慢慢走到河邊,他們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黑黑的河水,黑黑的樹叢,黑黑的天,就連月亮也那麼發暗。幾縷烏雲冷冷地浮遊著。經過多少場面的他們怎麼會害怕?不過兩人還是越靠越緊了。起了一陣涼風,樹葉也沙沙叫了起來。於是他們走到一個小柴房後,躲著風,說些悄悄話。
 
    兩人正說得動情,柴房木板牆上的裂縫中傳來一個尖尖的聲音,顫抖著:
 
~~~~~~我 要~~給你~~穿上一件~~~紅~~背心~~~。。。。
 
    女警暴跳起來,自己的秘密被旁人偷聽的憤怒是無法遏抑的,何況那麼突然。
 
    “誰!誰在那裏!!給我出來!!!”她失去理智般咆哮著。
 
    沒有回音。。。。。。
 
    “誰!!!!”
 
    男的有一點害怕,或者是不願意看她在這杳無人跡的地方對著一個木頭篷子大喊大叫。“你聽錯了,沒有人。”他明明也聽到了。
 
    話音未落,一串令人渾身發冷的尖厲的笑聲傳了出來,如蚊子叫一般細。男警只感到一股涼氣自脊柱貫穿,而女警更加暴跳如雷。
 
  “你去把他抓出來!”女警喊道。男的不感,他默不作聲,頭皮上一層冷汗。
 
    女的輕蔑地回頭掃了他一眼。她拔出了手槍。那是她有權攜帶的。男的也有一支,他也伸手摸住了槍套。
 
  “如果我叫你,你就沖進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木板門走去。
 
    她作好了動作准備,雙手持槍,便一腳踹開破舊的木板門。人影一閃,颯爽地消失在未知的那片黑暗中,就象以前對付狡詐的匪徒。
 
    寂靜,沉默的夜,只留下淡淡的月色和門口呼吸急促又不敢做聲的男警官。他濕忽忽的臉能感覺到每一絲幽靈般的夜風。一切都象死亡一般安靜。
 
    。。。
 
    突然,一個瘋狂而沙啞的聲音叫喊著:
 
   “我 要 給 你 穿 上 一 件 紅 背 心 !!!!!。。。。。。。。。。。 ”
     ~~~~~~~~~~~~~~~~~~~~~~~~~~~~~~~~~~
    接著便是一聲尖厲的槍響,長長的呼嘯劃破了夜空。。。
 
    男的如同中彈一般全身癱軟了。他好久好久才找到了自己的意識。
 
    槍身停了,叫喊聲停了,一切又恢複了死寂。男的揩了揩額頭的汗,定了定神,戰抖著呼喚她的名字。
 
    沒有回答。
 
    男的已經沒有以前那麼覺得可怕了,他很麻木地走向木門,並不知道為什麼。
 
    他把門推得更開一些,走了進去。沒有光,只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味道,但他忘了是什麼。一片黑暗。他哆哆嗦嗦地摁亮了發血紅色光的鑰匙燈。雖然不很亮,但在這裏所看到 的一切已經足以使他暈過去。
 
    女警官死了,斜靠在牆上,手中握著槍,自己的咽喉卻中了彈。濕濕的血從那裏一直流到地上。而她的警服上,留下一大塊鮮血染紅的痕跡---就象一件紅紅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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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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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不要哭

Sunday, March 16th, 2008

  經過絕不亞於唐僧師徒的苦難經曆後,我終於考上醫學院了!盡管代價如此慘烈,但我還是興奮無比,我以後的人生就要一帆風順了!

  才開學不久,我就已和同宿舍的幾位姐妹結為好友了,大家都是經過了十分雷同的曆程才走到一起的,當然格外親切。

  作為一名醫學院的學生,早晚都會接觸的一門課就是解剖課,明天就是我們班的第一節解剖課了,大家都很興奮,一半是因為新鮮,一半是由於刺激。

  文看來很愁眉苦臉,姐妹們逗她:“失戀了?”

  “去你們的。”文嗔怪道,“我很害怕啊。”

  “怕什麼?怕屍體啊?不會吧小姐,這可是我們的專業啊。”“怕血嗎?那你還死命考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不是怕血,我只是一想到要去把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打開來看就……”文道。

  “慢慢地,多來幾次就會習慣了,習慣成自然嘛。”我們安慰她。

  文看來沒那麼緊張了,大概她想到了到時候有那麼多人在場,也就不那麼怕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今天剛下課時,就有人通知我班班長——文,去幫教授准備明天解剖課要用到的東西,自然包括“解剖對象”。這不可能令文高興吧。

  但是上頭的命令不可抗拒,文又是個很有責任心的班長,只好從命去了。我們幾個都有事,再說也不需那麼多人手,而且怎麼說明天也要上戰場了,所以我們讓文獨自一人去事前體驗一番。

  文不久就回來了,表情像剛看完鬼片般驚駭,我們意識到給她的考驗太嚴峻了些,爭著安慰她,她早早地睡了。

  我們開始聊明天的解剖課,自然聊到了擔任我們的授課導師的王教授,據說是從外地高價聘請來的高人,我們還未得窺其音容笑貌,於是話題就集中在他的身上,別以為女生的話題會多拘束,其實一點也不比男生保守。可惜文已早睡了,不然她已見過了教授,聊起來會更生動有趣。

  次日第一節就是解剖課,我們不是一夥人一起去的,是三三兩兩去的,所以當我們到了教室時直到上課了也沒看到文,也沒人知道她為什麼沒來。我們猜測也許她還心有餘悸吧,我們已准備好為她編織借口了。

  當然我們也想到,文真的不適合讀醫學院。也許過一陣就會離開我們了,雖然才相處了幾天,但還是有一種異樣感受湧上心頭。算了,想得太遠了吧。

  穿著必備制服的教授進門來了。我們看見了他瘦削的身材和無神的面孔。他並沒有問有誰沒來,倒省了我們去撒謊了。他對大家說了一些話後來到了停放在臺上的解剖對象面前,掀開了覆蓋在上面的白布,我們看到了一個強壯的男性肉體,當然,我們不可能很仔細去觀察他外在的一切的,那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想關注他的內在。我想解剖室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看人只重內在的地方了。

  教授在屍體上比劃,講解著,然後就到了該開始解剖的時候了,就在這時候門忽然被打開了,我們都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我們看到文站在門口,她羞澀地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猛然,她發出了一聲尖叫,渾身震動起來,然後她一邊叫著一邊往外跑去,我們都愣住了,會過神來後一窩蜂地跑去追她。

  我抱住了文的腰:“文,怎麼了?你怕什麼?我們還沒開始解剖啊。”

  大家也很混亂地大聲說著些什麼,但是當文斷斷續續地說完一句話後全部靜了下來。

  文說:“裏面的……那個教授……他很面熟,他好像是我昨天運的屍體!”

  這話引起了一陣死一般的沉默。沉默後,我勉強對她一笑:“怎麼會有這種事?原來的那個教授哪裏去了?一定是你太緊張了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大家點頭稱是,這時從解剖室裏傳來了教授的聲音,冷笑著,十分大聲:“有什麼好怕?活人可以解剖死人,死人就不能解剖活人嗎?”

  大家都看到“教授”舉起了那柄解剖刀,高喊著:“他能解剖我,我就能解剖他!”然後用力地向著那具屍體刺了下去,也聽到了屍體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身體猛地掙紮了一下,就不動了,血,濺滿了整個解剖室,濺滿了“教授”一身,濺滿了我們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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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貸款

召魂術

Wednesday, March 12th, 2008

1, 
十點醫院的護士小姐准時查鋪,她是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女孩,剪了一頭短發,略施薄妝,很熱情地和劍向閑聊她剛進醫院時的糗事。

『我記得第一次到醫院實習的時候,剛好到一個國中小男生的病房要去照顧他,他因為盲腸發炎剛動完手術。我看到在病床旁有位穿著樸素的女人,就很大聲地問候她:「伯母好!」結果你知道嗎?她居然是那個小男生的姊姊……我的天啊!這下子丟臉可丟大了!小男生當然也笑翻啦……對了,剛剛來找你的,是你哥哥嗎?……』

真是個天真可愛的女孩。

不過,劍向仍然必須違逆她在離開前的叮嚀:『請早點睡吧!明天見啰!嘻嘻!』

在寂靜無聲的昏黑病房中,錄像帶在劍向的胸口愈來愈沉重,不斷提醒他這卷錄像帶存在的事實。最後劍向終於按捺不住,他迅速自病床起身,決定偷偷離開醫院回家。

記得小弟也買了一臺DV攝影機,應該可以播放這卷錄像帶吧。劍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對錄像帶內容的好奇心。

劍向的弟弟今年二十歲,目前剛分發到新竹湖口當兵。除了長假以外,他並不常回家,而是待在北部朋友的家裏打發時間。他對e世代流行的數字產品懷有極高的興趣,入伍前的工作薪水大多花在時尚的手表、新型的行動電話、PDA或數字相機上。兩年前他就為家裏買了一臺高價位的DVD,至於那臺數字攝錄像機,則是他服役前耗盡手邊所有的錢所買來的。

劍向一面想著,一面穿好衣服、鞋子,然後輕輕地打開病房的門。他迅速閃身到走廊上,而目光則銳利地觀察走廊兩頭的動靜。

兩側所有的病房房門都關上了,頭上的日光燈只打開幾盞,也聽不到人的說話聲或腳步聲。

於是他慢慢走到夜班護士值勤的櫃臺,一名戴著眼鏡、年近三十歲的護士正低頭專心抄寫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紀錄。劍向在對方還沒抬起頭前,就馬上說:『請問一下,』他剛剛在自己的病床上,已經將隔壁空床位上名牌姓名記住了,當下就語調客氣地講出來,『他在幾號房?我想要探病。』

『先生,很抱歉,現在已經過了會客時間。』護士嚴肅地說:『另外,我記得那位病人昨天早上才辦了出院手續。』

『這樣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再打電話和他聯絡好了,謝謝妳。』

劍向很自在地離開櫃臺,往醫院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內心則十分慶幸今晚與他開心地聊天的小護士並不在櫃臺,否則他就必須用另外兩種方法的其中之一來設法回家了,成功的機率也會更低。

抵達醫院玄關之後,劍向在路口附近攔了一輛出租車。他坐上出租車,向司機說明目的地後,即不發一語地坐在後座沉思。

司機隨口寒暄幾句政治性的時事,似乎很有刺探乘客政黨支持傾向的興趣。劍向滿不在乎地漫應著,他的右手則隔著口袋緊貼著那卷神秘的錄像帶。

大約二十幾分鐘,劍向到了家門附近,他付過車錢後,一個人在漆黑的街道上走著。

從一坐上車開始,他就不斷想起『噬骨餓魔』洪澤晨的事。當時他在三民分局刑事組服勤初獲長官肯定,就碰到了前所未聞的棘手大案。雖然那時候他的工作只是在配合市警局偵查行動的人手調度而已,但由於他從來沒聽過罪犯側寫技術,對它的興趣十分濃厚,便一面進行市警局下達的嫌犯篩選工作,一面研究精神科權威李敢當醫師所發表的書面資料。

時隔六年,臺灣警界業已不再對罪犯側寫技術感到陌生,然而自洪澤晨後,犯罪行徑類似的神秘連續殺人魔卻也不再出現第二位,使得這項技術,未能在臺灣印證實用,空有援用諸多外國案例的純理論研究。

沒想到高欽福組長由鐘思造一案,竟然會聯想到洪澤晨案!

這樣的聯想,乍聽之下雖然過於突兀,但其實潛藏著令人恐懼的可能性。

首先,在偵辦洪澤晨案時,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鐘思造的姓名。也就是說,洪、鐘兩人完全沒有關連。即使兩個人都是居住在三民區,他們各人的親屬、朋友,並不存在任何交集。

現在鐘思造被模仿洪澤晨犯罪手法的凶手殺害了--這意味了下列三種可能:

一、認識洪澤晨的人,模仿了他的手法向陌生人行凶。

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高。在洪澤晨案中,警方曾訪證了認識他的人,但所有人都對洪表現出無法置信的觀感,但另一方面,他們對洪的了解也都十分膚淺,因為洪本身即是一個難以與他人親密的人。

新聞媒體在這方面亦挖了不少無法證實的消息,而唯一的結論都是洪澤晨沒有好朋友,也沒有人對他的生活有任何興趣,直到真凶身分曝光後。

二、認識鐘思造的人,模仿了洪的手法向親友行凶。

這個可能性比較高,但卻也有無法解釋的矛盾。向親友行凶,意味著與對方存在強烈的利害沖突,案發現場完全找不到鐘思造交友關系的線索,也可能是凶手極希望隱藏自己的身分。四○一號房牢不可破的密室狀態,更顯示凶手必然經過詳盡的計劃,才有辦法以警方尚未能解明的方法動手。

心思如此細密的凶手,自然會盡其所能地誤導警方的偵辦方向。然而,他的殺人手法卻選擇去模仿一個早已槍決的死刑犯,這實在太不合邏輯了。

三、不認識洪澤晨的人,模仿了他的手法向陌生人行凶。

劍向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內心就忍不住戰栗。這表示--高雄市又將再度陷入連續殺人魔的愁雲慘霧之中。那名神秘的凶手,經由報章雜志對洪澤晨案內幕的披露,仿效了他的手法殺害無辜者。

更讓人不願意繼續去想的是,這名神秘人的手法不若洪澤晨那麼喪失理智,到處留下可供比對的物理性證據。公寓監視器什麼東西都沒拍到,可以料想得到的是,搜查小組也不會在現場找到一根毛發或一枚指紋。

很明顯的,鐘思造生前約一個月內的怪異行動,是否也能解釋為他在被害前受到陌生人的恐嚇或威脅?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出自於凶手天衣無縫的計劃?

瘋狂與理智兼備的神秘凶手!

高組長一定也想到這個最終的可能性了,但他憂心忡忡得不願在搜查會議上提出,只對紹德說,並要他立刻到醫院轉告,因為他們兩人是現在局裏有能力獨力搜查的優秀幹探,而劍向則是唯一對洪澤晨案有過深入研究的成員。

再想到那卷DV帶,所有的線索會有共同的交點嗎?

劍向掏出鑰匙,打開家門門鎖,鑰匙在鎖孔內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金屬撞擊聲。

年邁的父母親已然沉睡,現在是夜裏十點四十分。

劍向的家位於苓雅區和平一路的住宅區內,是一棟四層的透天樓房。這裏和高雄市的商圈不同,一過十點,絕大多數的住戶都熄燈就寢。劍向由於工作的關系,在下班返家後,所面對的經常是燈火已滅的玄關。

父母睡在三樓主臥室,而他的房間在二樓,所以即使夜歸,也不必擔心會吵醒早就進入夢鄉的雙親。不過,小弟的房間和主臥室一樣都位於三樓,劍向這次回來,就得上去把那臺攝影機找出來了。

在小弟買到那臺攝影機時,曾興高采烈地對劍向說明這臺機器的操作方法。雖然劍向對此並不特別熱衷,但也曾和小弟一起在某個親戚的婚禮上拍攝新郎新娘向大家敬酒的過程。

電視機與錄放機都放在一樓的客廳,劍向靜悄悄地打開小弟的房門、點亮日光燈,將收到櫥櫃裏的攝影機紙盒整個取出。他抱著盒子,放輕腳步走到一樓。

錄像機架上堆了幾卷VHS的空白帶,這是劍向用來預約錄像Discovery探索頻道的『推理探案』節目的錄像帶。他現在除了想以電視機來檢視神秘錄像帶的內容外,也打算以錄像機拷貝一份VHS的帶子,若錄像帶的內容有助於謀殺案的偵辦,就明天一並帶到局裏,以會議室裏的錄像機播放給項目小組的同仁們看。

他打開紙盒拿出攝影機及零散的各種附件,從中找出所需要的配件。

劍向把口袋中的錄像帶裝入攝影機後,便插上外接電源、安裝好聲視頻端子盒、接上AV接線至錄放機的輸入端,並將攝錄像設定播至VCR位置,最後才打開電源。

將電視機的音量調低,VIDEO頻道的黑色混亂視訊不停隨微弱的雜音狂亂地飛舞著,有如砂石風暴一樣。劍向選了一卷內容可以覆去的VHS帶,推進錄像機中,並按下錄像鈕。

他一邊對照使用說明書、一邊回想小弟說明過的記憶,盯著液晶屏幕顯示的訊息操作放影狀態的設定。

在按下PLAY鍵之前,劍向仍沒有忘記拿出筆記本放在一旁,准備一面觀看影帶一面記下所看到的畫面以及聲音。

電視屏幕在放影後幾秒鐘後,開始出現彩色的場景,鏡頭面對的似乎是一個房間的牆壁,畫面有劇烈的晃動,好像有人正要把攝影機提起。劍向可以聽見有一個男人在說話,但聲音既微弱又模糊,也有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在笑。

劍向稍微把電視機的音量調高。

『……好了沒有?好了嗎?我要開始啰!』男聲說。

『再等一下嘛,人家還沒好啦。』女聲相當悅耳,她的心情似乎十分開心。

鏡頭隨即一陣旋轉,畫面上出現一個年輕女孩的上半身,她穿著一件白色上衣,坐在一張矮桌後方,正在撥弄額前的劉海,她的眼睛向上看著自己勾動發絲的手指。

『哎呀……開始啦?』

『大小姐,我等得快變成化石啰!』

『好嘛!』女聲嬌嗔說。

然後畫面上的女孩坐正,眼睛直直盯著鏡頭,表情仍然是喜悅的,劍向總算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她的年齡應該不超過二十四歲,留有一頭長發,臉型是小巧的瓜子臉,雙眼則澄澈清明,顯得既慧黠又惹人喜愛。

『告訴我,妳的家住在哪裏?』男聲問。他應該是手持攝影機的人。

『高雄。』

『高雄的哪裏?』

『嗯……你不是知道嗎?還問我。』

『我就是想再問一次嘛!』

『好啦,高雄的……嘻嘻……我住在這裏啊!』

『妳真的想住我家啊?』

『……不行啊?你是不是不歡迎我呀……』

『妳來了我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過分!哼,我要你現在就沒有好日子過!』接下來是一陣笑鬧。

『今年幾歲啦?』男聲接著又說。

『秘密。』

『身高呢?』

『秘密。』

『體重呢?』

『秘密。』

『那三圍呢?』

『秘密。』

『怎麼全是秘密啊?』

『人家才不跟你說哩。』

『那我只好改天偷偷地調查啰!』

『你要怎麼查啊?』

『不告訴妳。』

『喔,你好壞哦。』

『那妳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呀……很好聽很好聽哦……叫作張、織、梅。弓長張,牛郎織女的織,踏雪尋梅的梅……嘻嘻……可以叫我梅梅唷。』

『妳是織女哪,那現在要找牛郎嗎?』

『大色狼!』

劍向按下攝影機的暫停鍵,此時屏幕停格在張織梅伸舌頭扮鬼臉的畫面上。

從對話來看,這卷錄像帶的內容好像是情侶之間的攝影遊戲。不過,引人深思的是,手持攝影機的男性一直沒有出現在鏡頭前面,所以還不知道他的長相為何。說不定這個男的就是鐘思造,而畫面上的女孩則是他生前的女朋友?

根據公寓住戶的證言,那個女孩子的年齡正好是在二十歲上下,而且留著長發,有雙烏黑俏麗的大眼睛,身材也相當纖瘦,這和錄像帶裏的張織梅條件大致相符。而且她在拍攝錄像帶時,亦恰恰穿著白色洋裝。

雖然四○一號房裏也有一架DV攝影機,可惜要由拍攝畫面證明是哪臺攝影機所攝,卻完全辦不到,最多也僅能從畫質判斷出攝影機的分辨率而已。

更何況,就算真的能證明是哪一架攝影機,也不代表那個男人就一定是鐘思造--只能說,很有可能。劍向繼續檢視後續的內容。

『妳很討厭色狼嗎?』

『那當然!』

『但我是色狼耶。』

『你又不一樣。嘻……我的臉突然好紅喔。』

『梅梅,說說妳的興趣好不好呀?』

『興趣啊……看電影啊、唱歌、逛百貨公司、買衣服……對哦!你上次不是說要陪我去新堀江嗎?食言而肥!』

『梅梅,這周六一定會去。可是,妳衣服還不夠多啊?』

『誰教你要問我的興趣哪!而且現在早就換季了耶。』

『好嘛、好嘛。』男聲說:『接下來,請梅梅獻唱最喜歡的歌。』

在屏幕裏,張織梅清一清喉嚨,開始發音。

請你珍惜我,

待在這裏不要離開。

只要能夠相愛,

我願完全奉獻。

我希望你說我好可愛,

希望你內心真的這麼想。

啊!好極了,

請你接納我的心--

這首歌的旋律不知在何處聽過,而陌生的歌詞則藉由張織梅柔軟的聲音沁透劍向的心扉。他雖注意到了先前『現在早就換季了耶』這個關鍵句,仍不知不覺浸入張織梅如呢喃、如細語的美好歌聲之中--沒想到她的歌唱得這麼令人迷醉。

鐘思造在今年一月搬進南臺路那棟公寓,當時住戶偶爾能看見他偕其女友進出四○一室。若他的女友就是張織梅,時間上就十分符合了。

希望你了解我多一點,

以童稚無邪的心靈,

因為我也會這麼做。

請不要讓我感覺傷悲,

若你真的這樣,

唉,算了,反正就像我說的--

我還是會面帶微笑。

歌已經唱畢,但劍向的潛意識卻希望她再多唱幾句。

『哇!好好聽。』男聲說。

『當然啰。這可是唱給你一個人聽的耶!』

『最後,梅梅,妳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的呢?』

『嗯……我想想……有了!』張織梅此時身體前傾,情深款款注視著鏡頭,以甜膩的笑容輕輕地說:『思造--請永遠愛我。』

當劍向從激烈的戰栗感恢複意識後,二十七吋的電視屏幕已恢複錯綜複雜的奔騰黑點。

由張織梅的最後一句話,終於確定了他們兩人是情侶,也終於確定了她在謀殺案中的重要關系人身分。劍向不免感到一陣悵然,處於熱戀時期的兩人,男方竟死於非命,真不知道當女方獲知此一噩耗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排除容貌如此動人的年輕女孩涉有重嫌的可能。

鐘思造生前欺騙了他的雇主、他的房東,而他的身邊竟伴著一個這麼美麗的女孩,劍向不得不承認他心中妒意遽起。

緊閉雙眼甩了甩頭,劍向努力淡去張織梅留在腦海中的倩影。這個時候非保持冷靜不可。

--鐘思造在死前設法洗除了他放在客廳置物櫃裏所有錄像帶的內容,只留下這一卷。這除了顯示他在生前仍愛著張織梅,更可能暗指她與命案的絕對關連。

高組長所策劃的偵查方向其中之一已有顯著突破,至少死者女友的外貌與名字知道了。

劍向將這些視聽器材收拾整齊後,決定返回醫院睡一覺,等明天出院手續辦妥後再向組長報告這項進展。

當然,除了這卷DV帶得收進口袋外,所拷貝的VHS帶也放進房間書桌抽屜裏鎖上。一切整理妥當後,劍向才離開家。

讓他完全沒想到的是,甫一出門,就見到一名身形詭異的陌生男子從路口處走近。

『警察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了,死白色的高腳路燈照得街道鬼影幢幢。劍向突然被這個人嚇了一跳,他的警覺心告訴自己,一切要謹慎提防。

『我先自我介紹,』男子說:『我叫夏詠昱,不過,我想我的名字並不重要。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希望立刻提供警方一個關於謀殺案的重要線索。』

『你說什麼?』

『或許應該說,沒有比現在更適合談到這個線索的時間了……不,我知道現在的時間不太恰當,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能夠提供破案的關鍵。』

由於街燈的角度背光,劍向無法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看到他戴了一副無框眼鏡。他的身材頗為瘦小,身高大約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而已,說話的語句雖然十分清晰,但不知為何給人一種不斷顫抖的非真實感。

『真的嗎?是什麼線索?』

『我現在也無法確定。只要你願意和我回去四○一室,我就能告訴你。』

劍向不禁感覺荒謬,『夏先生,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首先,我完全不知道你的來曆;再者,你連能提供警方什麼線索也說不出口,更何況……』

『我的來曆和我的名字一樣,並不重要!』

『我確實是偵辦這件謀殺案的警員之一,但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這……這也不重要!』夏詠昱的神情變得相當慌張:『我……我……警察先生,如果我說我是下一個被害者,你現在會願意帶我去四○一室嗎?』

『你……這是真的嗎?為什麼你知道你將會遇害?為什麼你……』聽到這句話,劍向心底不由得浮出無數疑問,但夏詠昱完全無視他的話,一副這些都無關緊要的樣子。

最後劍向只好放棄詢問他任何問題,點頭答應帶他到四○一室,而且夏詠昱堅持就是現在。

『我開了自己的車,停在那裏的轉角。』夏詠昱說:『我們快點走吧!』

坐上夏詠昱的車,劍向在助手席上發現他握著車鑰匙的右手在抖動。

這個男人在害怕什麼?

不,打從一開始夏詠昱的行徑就讓劍向產生諸多疑惑。從他的口氣上聽起來,他好像完全不認識鐘思造,因為從頭到尾他的說詞一貫是『能提供警方破案的線索』,而非『能協助警方逮捕殺害鐘思造的凶手』。

另外,他甚至自稱是下一個被害者。為什麼他不幹脆指明凶手的身分?

還有,既然他知道案發地點是在四○一室,何不自己一個人進去找線索?縱使警方在命案現場設置了禁止進入的布條,他仍可大膽潛入,而沒有必要在這種午夜時分要求警方陪同。

為什麼必須是現在?

總之,太多的疑點,反而讓劍向決定不再多問,願意跟他前往四○一室。身旁的男人心急如焚,他此時只能藉由配合對方來設法探詢真相,直接追問反而得不到任何答案。而,車內的布置十分簡單陽春,劍向也沒有辦法看出夏詠昱可能的職業或身分,夏詠昱在一上車以後便緊握方向盤,出神地瞪著擋風玻璃,一副極力以沉默壓抑不安的模樣。

由於深夜的交通十分稀疏,他們很快地抵達現場。進入公寓一樓玄關,劍向才有機會仔細端詳夏詠昱的外貌--沒想到,他的嘴唇是一片慘白。

管理員認出了劍向,但對夏詠昱露出迷惑的神情。劍向並沒有特別留意這件事,他向管理員說明事由後,兩人登梯立即走上四樓。走廊上的日光燈只亮了一盞,兩條的黃色塑料布條交叉擋住四○一室鐵門下側洞開的方形黑洞。

項目小組還沒有時間清理鐵門背後的櫃子,所以尚無法由內側將門打開。也就是說,兩人仍必須爬過方洞才能進入室內。

『我先進去!』夏詠昱不等劍向阻止,就屈身鑽進洞內。劍向只好馬上隨後通過。

劍向進入室內後起身,卻發現夏詠昱沒有站在洞旁。他頓時有危險的預感,卻因為剛接觸闃黑的環境,視線呈現半盲狀態。

就在劍向正想伸手掏出口袋裏的筆型手電筒時,後腦突然一陣重擊將他打倒在地。他雖然並未立即失去意識,全身卻使不上力,只能暗自叫苦。

夏詠昱果然別有所圖……

就在劍向從半昏迷狀態逐漸清醒之際,他發現自己的雙手從背後被繩索緊緊捆綁,被拖到鐘思造的臥室裏。臥室裏點亮燈光,劍向胸口貼著地板,他抬頭看到夏詠昱就站在面前。

『請原諒我,警官,我有非常重大的原因逼使我不得不這樣對待你,』他的聲音依然抑制不住顫音:『原本我是希望在醫院就把這件事情解決的。』

『……』

『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喜歡玩攝影機,所以一定在某個地方藏了重要的錄像帶。真的很對不起……如果你不從醫院裏溜出來,你的錄像帶我會比較容易到手。』

『我不懂……?』劍向看到對方手上持有那卷曾經放在自己身上的DV帶。

『總而言之,我的目的還是達到了……現在我必須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夏詠昱!你到底在說什麼?』

『警察先生,我要做一件可能具有某種危險性的事情,這件事必須要有另一個人在場,而最佳的人選--就是你。』

此時劍向不斷在腦中反複思索夏詠昱一連串怪異言行的合理解釋,但卻一無所獲,他只能仰望對方,聽他繼續講話。

『警察先生,請你仔細聽好。我不知道、也沒有時間去管你的想法,我只希望我能夠很單純地以我自己的方式解決我的個人問題。』他語氣中的顫動益加劇烈,『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只要你暫時配合我一會兒就好……只要我的危機解除了,我願意坦然接受一切法律上的刑責。

『我希望你待會兒能設法扮演好「偵訊者」的角色,相信對一個辦案經驗豐富的警察來說,這是一件十分易於勝任的差事。』

劍向聽到夏詠昱用力喘了一口氣,他的雙眼彷佛很辛苦地在直視著遠方。房間裏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死在這個房間裏的人、不管他是誰--我在此將召喚他的靈魂,附身在我的身上,由你來訊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被殺的!』

你瘋了嗎?--這是劍向急欲脫口而出的話,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也許你會認為很荒謬吧?』夏詠昱發出一聲慘笑,『無論如何,我必須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快沒時間了,現在就開始吧!』

劍向來不及做任何回答,只看見眼前的怪人迅速將臥室房門關上,並熄去日光燈。接下來,他隨即閉上眼睛盤坐、雙手彎曲抱胸,嘴唇微微顫動,口中念念有詞。他不斷地重複吸氣與吐氣的動作,彷佛這樣的靜思冥想是一種劇烈運動。

四○一室原本被木條封死的窗口,警方已拔去密集的鐵釘,將窗框清理幹淨了。午夜時分,由窗外泄進的是月色與路燈燈光混濁一體的灰黃色黯芒,映在夏詠昱深沉肅穆的神情上,格外顯得神秘恐怖。

劍向身感置身異域魔境,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夏詠昱的氣息漸歇,全身僵直,宛如一尊石刻的雕像。時間好似完全停住了,劍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盯著靜坐的夏詠昱,同時聯想到死在這個房間的鐘思造。

然而,劍向並不屈服於被捆綁的窘局,他背後的雙手正使勁施力,試圖扭松粗糙的繩結。

他的汗水汩汩流瀉,逐漸沾濕上身的衣袖,但繩結卻依然文風不動--不知為何,他竟沒有大聲叫喊,讓隔壁的住戶聽到他的求援,或許劍向潛意識也想知道召魂術是否真的存在。

『嗚嗚……嗚嗚……』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劍向突然聽到低沉的飲泣聲。--難道說……?他的頭皮突然開始發痲,頸子很僵硬地往夏詠昱的方向轉。

『嗚……嗚……』夏詠昱不住發出飲泣聲,原本端正坐直的身子也開始發抖。

『夏詠昱?』劍向叫他的名字,『你怎麼了?』

然而,對方完全不理會劍向的呼叫,一徑自顧自地顫動著,他的啜泣聲漸次提高音量,身體也開始蜷曲成一團。

『夏詠昱!你到底怎麼了?』

夏詠昱聽到劍向稍大的叫聲,竟立刻雙手掩耳,嚎哭得更大聲,卻怎樣也不肯說半句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劍向眼見夏詠昱一直哭泣,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發問了一個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問題:『你是鐘思造?是不是?』

對方把身體縮得更緊了,手掌也絲毫沒有從耳際移開。

『鐘思造?你是鐘思造對吧?』劍向開始不停質詢,『告訴我,四○一號室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嗚嗚嗚嗚……』

『告訴我!殺害你的凶手是誰?』劍向提起這個問題時,心中倍感不可思議,因為世界上有沒有召魂術其實根本還是個大問號。

『嗚嗚嗚嗚……』

『為什麼你不肯回答我?為什麼?』

『嗚哇……!嗚嗚……』

『張織梅是你的女朋友,是嗎?她現在人在哪裏?她和這樁命案有沒有關系?』劍向情急之下,沖口而出的是他腦海中堆棧的一連串疑惑:『為什麼你要把自己封死在這個房裏?凶手究竟是怎麼進出這間密室的?』

『哇……!嗚嗚嗚……』

劍向問得口幹舌燥,心底也更為毛骨悚然。他完全不明白夏詠昱(或鐘思造?)為何會有這樣的行為舉止,而從對方愈哭愈烈的狀況來看,他對自己的問話並非毫無反應,不,他反而有很沖擊的反應,但卻極力在克制自己情緒的激動。

為什麼他不願回答任何問題?

就在這時,劍向的蠻力終於戰勝頑強的索結。他很快地將松脫的繩套自腕部扯下,起身飛一個箭步欺上夏詠昱。

萬萬讓人沒想到的是,夏詠昱發現有人靠近自己,竟大喊:『別過來……別靠近我!』並以強勁的拳力往劍向胸膛擊去。

劍向沒料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結結實實地被揍了一拳,仰身跌倒在地。夏詠昱則繼續哭泣,迅即回身向臥房深處裏飛奔。劍向一面咳嗽、一面撫平胸口的刺痛一面再度爬起,他發現夏詠昱竟沖進臥室盡頭的衣櫃裏。

……!

這不就是鐘思造死前的反應嗎?--劍向心中一凜。夏詠昱的召魂術是真的?他的身體現在果然被鐘思造的亡靈所附身?

劍向無暇細想,他隨後趕到衣櫃處,想打開櫃門。但裏面的男人卻抵死自內拉住櫃門,不讓劍向進入,同時他的嚎哭聲已轉變為恐懼的驚叫。

但劍向強勁的臂力仍然在最後攻下櫃門。然而,在他打開櫃門的一瞬間,劍向看到裏面的男人雙眼瞪睜如銅鈴、瞳孔縮緊,嘴巴驚愕地大張,頸動脈盤根錯節地突布在喉部,猶如一具蠟化死屍般地靜止在櫃底。

劍向將夏詠昱僵直的身軀從櫃裏拖出來。檢查他的心跳與脈搏,雖然相當微弱但仍無生命危險。看一看表,現在時間是淩晨零點整,整場召魂術彷佛一場噩夢。

他雖然努力試著平心靜氣,仍然徒勞無功。整個事件中的謎團,像剝皮的洋蔥突遭時光回溯一樣,一層一層地愈形厚實。
夏詠昱到底有沒有說謊?他是靈媒,還是騙子?

『他』僅以尖叫的方式說了一句話:『別靠近我!』但這聲驚呼卻讓劍向不得不相信鐘思造的靈魂極可能真的附身在夏詠昱身上--那卷DV帶中,為神秘女子張織梅攝錄像、和她對話的男人,盡管出於個人的直覺,他的聲音與此十分神似。

劍向並非完全不信鬼神之說。事實上,在他接觸過的刑案中,曾有一件擄人勒贖案,當嫌犯落網時,他供稱已將肉票淩虐至死,但卻堅稱絲毫不記得埋屍的地點。沒想到被害人家屬卻在幾天後告訴警方,死者托夢告訴他們確實的位置,而且完全命中。

雖然局裏曾有人質疑,說不定被害人家屬也是撕票的共犯之一,所以才會知道藏屍處,但當時的各項證據都否定了這一點,最後只能將這種事情歸類於--心電感應。

無論如何,鐘思造的幽魂幾乎沒回答劍向的任何疑惑。不過,從行為反應來看,目前只能猜測鐘思造生前對某事極端地害怕,因此不願與人有絲毫的接觸,只求躲進安全的空間。

於是,只要找出鐘思造恐懼的事物,說不定能一並解決所有的謎團--而說出『我是下一個被害者』的夏詠昱,則是揭露真相的關鍵人物。不管怎樣都必須設法讓他說出來。

劍向拿出原先綁住自己的繩索,將夏詠昱的雙手綁在背後,並以手掌不停輕拍著他的臉頰,夏詠昱在一番掙紮後總算漸漸醒轉。在他恢複意識之後,也不在乎劍向已然掙開繩索了,立刻劈頭就問:『到底怎樣?他說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

『沒錯。』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夏詠昱口氣中那虛無的顫抖聲又出現了,『你一定知道了什麼,卻不願意告訴我,對不對?』

『我沒有。我已經以我們都希望知道答案的問題去問他了,但他一句話都沒說。他只是一直哭。』

『哭?』夏詠昱聽了,臉上突然充滿驚訝與錯愕。『為什麼會這樣……?果然……』

『夠了!夏詠昱,我要你告訴我,』劍向以鋒利的目光看著他,『所有的事情!』

『我……』夏詠昱顫聲說,『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從那個人口中得到什麼答案……』

『你該不會是在演戲吧?你真的認為我會相信召魂術?』

『警察先生,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要能解決自己的問題就好,況且,召魂術原本就確實存在,我確實召喚到了那個人的靈魂!』

『哦?就算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行?』

『當然,只要他是死在這裏,就可以在這裏召出他的靈魂!』

劍向迷惑了。他幾乎不曾遇見能將如此虛幻之事說得如此誠摯的人。夏詠昱的行動無疑讓人難以理解,但他的說詞,從頭到尾則都很一致--召回死者靈魂,問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好!好!我暫且相信你。』劍向說,『請你告訴我,你到底要解決什麼問題?』

『我……』

『說啊!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試著相信你。』

『我懂了。』夏詠昱說:『警察先生,你……你相信鬼嗎?』

『鬼……?你這是什麼意思?』

劍向全身的肌膚突然湧起一陣雞皮疙瘩,這又是夏詠昱另一個既虔誠又詭異的信念?

『鬼、鬼、鬼就是鬼啊!你認為世界上有鬼的存在嗎?』

『我--我不知道!我又沒見過!』

『好……如果、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天我告訴你,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你看見鬼,你會想要去試試看嗎?』

劍向聽了不禁啞然,同時背脊迅速浮起一陣惡寒。

『真的有這種方法?我不相信!』劍向說:『更何況,有又怎樣?』

『如果有的話,就會有人去試。』

『……』

劍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也不明白夏詠昱為什麼要問這麼古怪的問題。他們兩人身處兩天前才尋獲一具腐屍的臥室中,由於這個問題,讓房中的氣氛更形幽冥。

然而,正當劍向沉默之際,夏詠昱的神情忽然浮現一陣驚駭。

『怎麼了?』

『你……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啊。』

『不……沒什麼,』夏詠昱力求鎮定地說:『但這絕對不是錯覺。』

『我不懂,你又怎麼了?』

『放開我!讓我離開這裏!』夏詠昱這時的臉部肌肉不停地抽搐著。『警察先生,你真的沒有聽到聲音?嗚嗚……哇!聲音愈來愈近了!』

『你……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啊?』

夏詠昱的行為舉止又開始不合邏輯了。劍向盡管努力以雙手鎮住他不斷抖動的身體,但他狂亂的情緒一點都沒有平息的態勢。

『我真的不懂!』劍向說:『到底是什麼聲音?』

『……「他」正在靠近。』夏詠昱突然平靜了,雖然他的身體仍在持續微顫。這反而讓劍向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恐懼感。『我沒有辦法解決自己的難題了……想不到還是來不及……但是,我不會哭的,我會很鎮定的。警察先生,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對你身邊所發生的事情深感莫名其妙。沒關系。我答應你,我會告訴你所有的真相,不過,現在已經沒機會了。』

『那……』

『我……我在被殺以前,要告訴你的是,你可以在我的口袋裏找到我的身分證和駕駛執照,你可以從上面登記的戶籍地址找到我的住處。在我住的地方有一些數據,也許可以供作發現真相的線索。我要你答應我兩件事:第一、找一個靈媒來,一個法力和我差不多的靈媒,請那個靈媒來召喚我的魂魄,我就會詳細、完整地告訴你這半個月以來,每個晚上發生在我身邊的怪事……』

夏詠昱的臉上滿是冷汗,他拚命在減少語氣的震顫。

『第二件事,如果你能找到我失蹤的女朋友--她叫張織梅,說不定能拯救更多的人……織梅她……我相信她掌握了絕對重要的關鍵。』

『張織梅?』劍向十分驚訝,『就是錄像帶裏的女孩子?』

『警察先生,你是說那……那卷DV帶嗎?』

夏詠昱的樣子越來越異常了。他雖然盡力維持情緒的穩定,但仍然掩飾不住對周遭環境的害怕。劍向即使也感覺到整個臥室裏空氣陰濕冰涼,再加上房內各類物事淩亂,鐘思造的腐屍才移走不到三天,卻像是還留在裏面一般--但劍向還是無法體會為何夏詠昱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他說話的方式,猶如將死之人回光返照地在宣讀遺囑。

『沒錯。』劍向又問,『誰要殺你?告訴我!』

『進來了,』夏詠昱低聲重複,『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來殺我的,』彷佛聽見對方絕望的笑意--他說:『鬼!』

就在夏詠昱講了這個字的一剎那,劍向經曆了一場他生命中永遠無法相信、也永遠不願意再回憶起任何細節的夢魘。

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冷冽、惡心的氣流倏地通過身邊,往夏詠昱的方向刮去,接著他的眼角閃過一道刀芒。從夏詠昱的頸側猛暴地噴射出黏稠的鮮血,不停灑落在臥室的地板上,以及劍向的臉上、頭發上、衣服上。

劍向在這血液狂瀉的半分鐘內,完全不明白在夏詠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只能呆然承受發自胸腔、無比劇烈的『戰栗感』--等他從迷亂的意識中清醒過來以後,才好不容易從窒塞的血塊間張開眼睛。

劍向簡直無法呼吸。夏詠昱的喉嚨被挖去一大塊,模糊的血肉中暴露出淒白的頸骨。他的雙目瞪大,空洞無神,無框鏡片的邊緣閃著森然白光,一如鐘思造魂魄附身後的驚恐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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