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拂過,萬家燈火;車流如織,星河鑠鑠。塵世中,每一條生命,彷彿天河中,每一顆星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溫情脈脈,笑意盈盈,淚光點點,目光清清。旭日東昇,紅日西斜。日出日落,相攜清風與晚霞;朝來暮去,相伴清晨與黃昏。朝朝暮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復一日,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幾曾霞光飛,鶯吟燕喃;幾度夕陽紅,陣陣歸鳥。綠茵危樓,多麼雅居的市井;竹籬茅舍,多麼閒散的時光。
不知不覺間,但見:冬色自西來,人生紫寒;明月幾時有,玉鋪中年。
行走於中年的旅途,踱步於蒼茫大地,步履已不像從前那樣輕快。那微微不安的心,時而浮躁,時而沉寂,有時還年輕般跳躍。當一路跌跌撞撞,四處碰壁,一錯再錯,遺落諸多因粗心而失去的美好,甚至釀成一鍋糜粥,卻未引起什麼覺醒,只是驚詫於生活的玩笑,似乎開得過大。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般痛定思痛後,在這容易迷津的生命載途裡,終於有所省悟。滿腹的悵惘、幽怨和淒風苦雨,亦於清風中流失為一縷輕煙而彌散。光陰荏苒,日月如流。可是,前塵的影事,習慣的羈絆,生活的尷尬,前車之覆的烙印,始終銷抹不去,一度如坐針氈,耿耿於懷,只好重新背上記憶的行囊。
佛們言,生命,像車輪一樣,永遠在天堂、地獄、人間等”六道輪迴”裡,循環轉換;人生,似乎是購買了一張有去無回的車票,生命一誕生,就踏入了這往而不返的旅途,半推半就在今生今世的”四季輪迴”裡。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冷熱涼暖,輪流有致。置身其中,不管是否披星戴月,起早搭黑;或風僝雨僽,餐風露宿。生命的旅途,一如既往,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向前行駛:始於初春,日夜兼程,且行且歌,唱罷於隆冬,曲終奏雅。人之中年,按四季輪迴,有人以為,時值”秋季”;而我以為,歷經“春風夏雨秋實”以後,四十歲的載途,已經踏實地走進了”初冬”。春季,像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桃臉簇紅英,杏頤開降蕊”;夏季,似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面赤雙目俊,眉清曜日明”。想那秋令來時,秋色金黃;秋葉紅後,物皆瑟縮。三十多歲的”秋季”,”紅日展樹頂,碩果遍地橫”。四十歲以後,就算斫輪老手,就算尚未耆年,就算心境尚輕,無奈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已力不從心,因為:記憶力衰退,內分泌失調,失眠健忘,腰酸背疼,目光迷離,畏冷懼熱,疾病惹身,更年期來臨……
古人云:人生”四十而不惑”,”人生七十古來稀”。此話年代久遠,似乎不服當代水土,可亙古以來,自有其流傳的道理。現代人的膳食結構,飲食起居,生存理念等,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人類的壽命普遍延長,不容置疑。我們變通一下思維,按現在人均八十的年齡計算,人至四十歲,趨近半百,於生命的旅程,走過了一半,是不爭的事實,言扎堆於老年的”冬季”,並非危言聳聽。雖然,人到中年,歲月崢嶸,無可比擬,比如:中年的豁達,於無可如何之日,隨遇而安,安之若命;中年的睿智,已懂朦朧的天命,遍嚐塵世百味,活出逍遙自得;中年之珍貴,珍若書海,貴如博物……諸如,頤身修性,百毒不侵;世事洞明,經驗老到;閱歷資深,人情練達……只是,“前方無路想回首,身後寒流正招手”,方如夢驚醒,已抵人生的”冬季”。
一般認為,”不惑”之年,正值九霄中天。但見:天垂景象,霄漢光輝;空光一色,金碧交加。果然,景似看山不喜平,醍醐灌頂耳目明。當初出茅廬的旭日,抖擻精神,勁光四射,一鼓作氣,力破雲層,緩緩升起於天際後,慢慢倦怠的身軀,依然秦鏡高懸在天際的最高端;正午的山野,一片天高地遠。沐浴在曠野山光中,神清氣爽,心境空谷幽蘭般安詳。浪漫的午後,凜凜的清風裡,陽光如故奪睛耀目。在朔風寒峭的初冬季節,信步於山徑野坡,一路穿林透嶺,攬葛攀藤,品味野趣,賞鑑顧盼,倒也是一幅徐徐展開的”三十二位”真彩色畫卷:重重蒼山疊青,曲曲溪澗鎖寒。圍著凜冽的北風,看那晶瑩殘雪,行走於蒼勁的山林裡,陽光已不在遮遮掩掩。巍峨的群山,層巒疊嶂,清晰可見的峭壁斷崖上,絕處逢生的簇生草木,環壁一線,彷彿青雲繚繞,依稀絕壁的眉棱,黛色裡映帶著隱隱青山的痕跡……
在這匆忙的人生”冬季”旅途裡,不由你不驚嘆,美麗無處不在。
然而,中年的“良辰美景”,一如繁華地,二如富貴鄉,三如賭博場,一不留神,翻雲覆雨,稍縱即逝。 《周易》記載:“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意為,任何事情,盛極必衰,物極必反。中年,如日中天,正值人生鼎盛之期。如此佳期,光陰迅速,星月如水,流光容易把人拋;暑往寒來,世事無常,富貴瞬息看浮雲。因此,於任何事理,“動時思靜暑思寒”,把握好必要的尺碼。重要的是,屏住心動,鑄造防線,打造心理的銅牆鐵壁;遇驚不亂,甘之若素,以不變應萬變。後來,司馬遷特於《史記》中告知人們:“夫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也。”司馬先生參透了玄機,認為,“物極必反”等諸事,乃“世間平平常常的事情”,不足為怪。其泛泛的“平常”心,光耀著後人,言外之意,其自身已是,“沖霄得道,行滿功成”。
另外,古人也很鍾情“冬季”,讚美之詞,頗溢於言表,且有聲有色,耐人尋味。 《左傳》裡記載:”冬日可愛,夏日可畏。”意為,冬天的太陽,如同人的和藹可親,值得人們去追求、去喜歡、去追捧和去愛戴。 《逸周書》記載:”冬日之陽,夏日之陰。”意為,冬日里,太陽擁有的光和熱,如若掌權執政者愛民如子、安福卹貧所施的仁政,即儒家的仁慈,換言之,就是民生的意願,是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的一種好的企盼。 《禮記》裡記載:”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其中,用冬天比作能給父母以溫暖,夏季能給父母以清爽,晚間服侍父母安睡,早上問父母安好,來形容兒女對父母照顧的細緻入微,無微不至。可見,把中年之美,比作冬季之美,並非空穴來風,自有理論溯源。
據說,”男人四十如花”,而我以為,”人生四十如花”才妥。而且,那真意不是”春花”,是冬季裡的”雪花”。就算”春花”,也不過阡陌田畛,花開花落,花事了後,慘綠愁紅,空寂難耐,不忍淒涼的依依一秀。如此綻放,寄以怨恨,深情一拼,可嘆可喜。嘆者,朦朧了時節,增添了落寞後的景緻;喜者,宣洩了僝愁,留駐了一時之暗香疏影。此花,孤獨冷清,鮮明峭立,不圖名利,自命清高,也正如一首詞描述:“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而雪花,有別於春花,從無涯的天際中來,身著瑛瑜的瓊衣,帶著遙遠的想像,掬捧著瑰麗的夢,姍姍來到蒼蒼的大地,翩翩投入大地的懷抱。雪花之美,是一種冰涼的、天然的、聖潔的和玲瓏剔透的美。在歷經塵世滄桑的洗禮後,更賦予了一種深沉與成熟之美。這些美麗,也是對中年人生最美的禮讚。也許,上天賜予的冰天雪地的爛漫,已把中年的人生,從體內,冰封了心氣;在體外,染黑髮為束束銀絲;在微笑的眼角邊,一抹雪花紋。或者,心不服老,無奈,傲骨已疏鬆硬脆。
有人云:“人到中年萬事休”,我以為,應是“人到中年萬事空”。 “休”字的表意,言微旨遠,可以解為,因空見休,由休生空,傳空入休,自休悟空。一個“休”字,於隱隱中,竭力讚美中年的人生,紫陌紅塵,事過境遷,離恨世外,天高地遠;百事已休,千錘百煉,天馬行雲,萬境歸空。從休覺空,妙不可言,此境界,已至達玄遠,正所謂:清雲散綺映日月,澄江橫練煥煙霞。
無論男人女人,中年後,或紫袍玉帶,或聊以卒歲,皆卓犖不羈,具有超凡脫俗之氣質。宛如一縷白雲,柔若絲巾,平貼於蔚藍的蒼穹上,姿態輕盈,淡雅如菊,煞是好看。風平浪靜時,孤芳自賞,聊以自慰;風起時,雲卷雲舒,賣弄風情;風過後,煙消雲散,隱沒天際。而當避開塵囂,沉醉蒼穹,游離的心,常常飛落在雲的懷抱裡,與白雲一起,悠哉游哉,同秀遙遠之高貴,共享天際之寧靜致遠,從而,把情思寄託與白雲,讓遐思依偎藍天。
中年的人生畫卷,無斧鑿痕,精妙入神。若山,山高我為峰;若天,天遠我為涯。任憑思緒翻江倒海,隨心所欲鳶飛魚躍。徐徐展開畫卷,彷彿嫻靜中,登高望遠的故事。目投遠處,隱隱的青山,長長的脊梁,似露非露,似見非見,膚如凝青,像一個楚楚動人的清純少女,淡施脂粉,顰蹙眉黛,玉面含寒露微嗔,明眸未動顰先來,依稀是厚道的中年人生畫卷裡,一筆淡淡的香甜筆墨;目逼近處,石壁嵯峨,巉岩林立,遮天映日,黝黑的蓁蓁林木,林林總總,宛若眾多盛裝的貴夫人,雍容富麗。極目遠眺,麇集的山巒,連綿不斷,層出疊現,巉峻疊嶂。放眼環視,山外有山,峰外有峰,山高峰長,峰聳入雲;山山相重,山山相疊,重重疊疊,重山疊翠。山脈陰翳於雲靄,峰群突兀於菸海,一如碧海岬角群,波瀾壯闊,聲勢浩大,蔚為壯觀。遽然間,一隻蒼鷹,從視線裡低低飛掠,遒勁的身軀,巨大的翅膀,緩緩滑翔,順勢帶出一條漂亮的圓形弧線,驚奇中,那展成一字的碩大翼翅,開始上下擺動,輕搖曼舞,高低緊慢依格律,輕重徐急按節拍,一剎那,又消失於深山幽谷裡,不知去向。這一刻,任你睜大眼睛,隨你狂奔追覓,卻無法目睹送行於它。那消失的半圓弧跡,猶如蒼茫中一條艷麗的彩虹,深深鏤刻在腦海裡,並化為永久的記憶;那失落旋緊的心,把原本對藏而不露的山谷,高不可攀的陡崖,深不可測的山嶺,由極度的憧憬和嚮往,一下子,又增添了一種無法逾越的、難以釋懷的無限神秘。雖寡見鮮聞,倒也探奇訪勝,遊覽過一些名山,目睹些珍禽異獸,可如此近距離,這般角度平視蒼鷹,實為聞所未聞,始料不及,驚異瞠目,生平罕見。而蒼鷹,飛龍在天,志在千里,本是幾千米高空的”空中霸王”,視力桌爾不凡,超乎想像,尤擅高端俯瞰大地。其雙目,鷹瞵鱷視,目光犀利,一如現代高科技衛星群,具有全天候目標定位,能清晰地發現地面上任何一隻微小鳥獸,比如野兔、老鼠、小鳥等,並輕易地將其鎖定,瞬即淪為囊中肉醢。迷途險峻的自我,恍然詫異時,已地處海拔千米的之高度。果然,“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神思微定,猝然驚嘆:龍藏深潭,虎蹲幽洞;鷹擊長空,鴻飛絕頂。蒼鷹,鷹揚虎視,是無愧于這片山巒的,它驕傲地出沒於這片群山,這裡,正是它一展雄姿,施展理想、抱負、智慧和特技的精彩沙場;而我,滄海一粟,微不足道,只不過是它的一個匆匆看客。此時,大大小小的群山,溝溝壑壑的山谷,於心目中,更添博大精深。那無與倫比的山的力量和胸襟,已從雄鷹矯健的身影上,得以映射、管窺和詮釋;那鎮山般的氣度,撼動了我的靈魂,真切
觸及了心靈之最柔處,強烈滋生出一股翡翠般的妄想。正是:地僻紅塵滾不到,峻峰幽壑藏虎豹,好手中間逞好手,天上一輪霞萬道。不堪一擊的自我,在這迷茫的旅途,半睡半醒,於此,依稀有了那麼一絲醒悟。或許,此情此景,乃是長久征戰載途,幾經曲徑周折,幾度峰迴路轉,一番休憩之餘,於疲憊的旅途裡,“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陡然惊現的一個亮麗的看點吧。
有時候,中年的人生軌跡,流轉於光陰裡,歷經坎坷,櫛風沐雨,不免憑添幾多纏綿。那糾纏不已的故事,天天都在重複,總是無法解脫,就像日日去船埠擺渡。悠悠的歲月裡,彷彿有一個著青鞋布襪的身影,於渡口整日守侯。匆忙的你,繁忙歸來,姍然來到渡口,蝴蝶般飛入那早已等侯的船艙;為你奮力搖櫓之人,那熟練的身影,又一次與你一起,在蕩起的水花中,同舟共濟,欣然遠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風雨無阻,歲月不居。假如,終有一日,當來到熟悉的渡口,卻沒有見到習慣了的身影和扁舟,你目盼心思,那急急如焚的心,肯定是不勝翹企,萬般焦急!一次,兩次……可是,每次,再也沒有看見那熟悉的青影!長時間惆悵以後,惟有黯然而去。是否,就從此永不乘舟?也許,有一天,當再次來到渡口,遠處,另外一個陌生的搖櫓人,卻正在頻頻招手,是否,悲喜交集後,還依然拒絕泛舟?或者,徘徊許久,終於鼓足莫大勇氣,勇敢地走入了那陌生的船艙。一番惶恐之後,迷茫的你,定會驚訝地發現,那久違了的水天一色,一路清雅絕塵,依然還是那樣綾羅綢緞般錦繡!其實,細細品味生活中的每一點滴,你會發現,那脆弱的生命,於生活中搏擊,彷彿進行著一場接一場絢麗的演出,但都沒有彩排,只有現場直播。把握好每次直播,留住每時每刻,挽住精彩的一瞬,珍惜生命中的浪花點點,猶如水中泛舟。於櫓聲裡,揚起水花來,銀花映星漢;跌落水花後,珠光比粼粼。看那倏忽間,一朵朵浪花,翻滾於綿綿水流裡,消失的萍踪浪影,無處可探,無跡可訪,踪影皆無,於心裡不免惋惜。請不要慨嘆吧!驀然回首的中年人生,一如生命的短暫,韶光似箭,於你於我,於古於今,於他於她,始終如斯。只要用心把握好生活的每一顏色,充實後的你,驀地感到,生活裡的每一亮閃,如五彩的玉,皎皎奪目,璘璘生輝,晶瑩美麗。
淼淼霧水,漭漭煙山。冷臉星月嫵媚,愛憐湖光山色。光禿禿一山黝木,赤露露不見葦花。隻隻鴻鵠,起落在江渚磯上;個個野鳧,出沒於殘荷汀畔。霜枝堆堆,賽珠玉晶晶潤潤;風木蕭蕭,逼遊人大步歸去。月淡星高寒微夜,幹風水冷日中天。
人到中年,一路“溫暖”,其“冷色調”的美,需要去挖掘,懂得,理解,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