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裏門外

一、
他總穿的是一套純白色的運動服,聽著MP4,背著鼓鼓的旅行包,微揚著嘴角,吹著口哨,笑著,孤獨地沿著軌跡走到一處又一處冰冷的荒境……
道路延伸向平靜的生命裡糾結出疲憊的痕跡,那條小巷如同沉睡在夏天青色的石板,鋼硬的石牆,盡頭開了又合的門,時光停步,他靜靜地聆聽著齒輪被碾轉的聲音,“咔咔”作響,彷彿從未停過。
故事外的說書者,就是這個透明缸裡的一隻看似自由卻並沒有自由的魚。也許正有那麼一對人,在經歷過若干次輪迴才於今生相遇,歷經日沈月升,潮起潮落,他們背著一些所謂的幸福,負著一些所謂的承諾而小心翼翼的,匍匐前行,就像是逃匿在命運身邊並潛伏起來的貓。
他獨自仰望著樓外的翠色,醉眼朦朧,月只一鉤,無雲,身後只有一桌,一椅一筆。他就是靠這只筆,得到了一些滋味,連不該有的都已經在筆下一個個故事裡誕生,然後昇華,唯一給他留下的,只剩下了滋長在門里門外,那漫長的寂寞……
二、
淺冬輕吟,萬物靜謐,大地在沉睡,雨卻在為黃昏奏樂,滴答滴答,不停作響……
窗台的兩盆山茶花已近凋謝時節,它們本應該很乾淨,但現在卻已經顯得枯瘦死黃,因為主人的稀疏料理,昔日的妖嬈和翠綠已近遺忘;窗只半掩,長長的窗簾在窗扉畔上纏綿,有風,冷風吹來,落地玻璃之外的寒意瞬時灑入間室,這間屋子顯得更加蕭索,顯得格外落寞。
滿 屋冬意,卻充滿了秋的離殤,喪失了胸中的丘壑,只留下這兩盆山茶。瞧空蕩的客廳裡的小圓桌上,米奇杯,盛了還剩餘的小杯苦咖啡,正在繚繞的水氣下散起一絲 芳香。已經泛黃的稿子上,佈滿了已經填滿的字跡,看起來也不知道有多少歷史了,但是筆蓋並沒有蓋上,又彷佛剛剛置筆離去不多時,那麼此刻,作稿人在何處 呢?小巷深深,烏雲依舊蓋天,但雨已漸停卻。
一把黑色的雨傘出現在小巷的盡頭,盡頭的雨仿似剛剛停下,雨珠蹣跚,在傘下翩躚飛揚,傘裡露出的皮大 衣已經顯得很陳舊,他站立在那裡,已經顯得很疲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將傘輕輕抬起,冷風吹起了他長而凌亂的劉海,露出了他的面目。他顯然是一個看似 落拓的中年人,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皺紋,眼神中也充滿了悲憫,他的面目已佈滿了滄桑,只是任誰看去,他卻又像是青春年輕時放蕩不羈的浪子,他看似時常會醉。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再次抬眸凝視遠處的一所公寓,那裡的景物已經被夜色和長距離拉的略微模糊,暮靄四合,他嘴角輕輕地動了動,說道,我這是回來了麼……
小巷深深,記憶卻顯得那般盎然而頹廢,難以描述。十年的風風雨雨,歷經滄桑別離,經過幾番周折,多少次以淚眼問世,如今寸勁已失,理想成為了空頭支票,惟獨剩下的只有嘆息。
但 人世間世事皆可厚非,唯情感可持續亙古不滅,歷久彌新。青春不可永駐,流水不可逆流,世事都可因轉變而轉變,唯心事難泅。這是不是也算的上是世界上無數的 悲哀之中的一種悲哀呢?若早知十年浪跡生涯如此貧苦,早年的那些憤世嫉俗的決心,那些天馬行空的理想,會不會早已經演變成現實,成就了殘酷?
他知 道如果雙腳走入那扇大門,那麼十年的努力都將如煙消雲散。他還在躊躇,他畢竟還是有所不捨。這年的秋天,江南的落葉格外的紛黃,一大片一大片的落葉隨風凋 零,他每走一步,都彷彿能夠聽得見黃葉的奏樂。他已經記不起他究竟走過多少座城市,也記不起自己究竟畫了多少個落日,看了多少場別離,“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他記得這個秋天,他獨自出門,爬了很多個山頭,才找到黃山里最好的觀日出的地方,那裡的風景真的美極了,渾然天成。那天,他卻忽然落 淚,早生華髮,至今還是獨自流浪,寂寞從未泯滅,他頓下畫筆自問,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最佳人生嗎?
它雖然脫離了喧囂,遠離了紅塵,它雖然已經無 憂無慮,但它卻更加寂寞,更加孤獨。他望著半彎朝陽,哽咽難耐,以淚眼畫下了他一生引為驕傲的創作,他剎時明白,一直是心中的那個人兒賦予了他創作的靈 感,他的畫作一直是以她作為靈魂的支柱。因為思念和牽掛,因為自責和愧疚,他的創作才和自己的理想走的更近了些。不是有人說嗎,只有年輕的愛情和失去的愛 情才能使心中充滿激情,獲得靈感。那麼,他到底是得到,還是失去呢?他自己竟然還是懵懂的,他自己也感到不清楚起來。
但他也感到累了。十年寒暑,幾度春秋,他從東邊出發,西邊回來,他發現他竟然已不知不覺逛了一個大圈回來。
這 個城市彷彿並未有多大的改變,街道依舊清潔,樹木依舊挺拔,唯一改變的,是年月,青春一去不復返的歲月。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充滿了朝氣的青年,可是如今, 皺紋和白髮已經無情地染上了他的額角,他似乎有那麼一絲後悔。後悔當初從門裡走出門外,只此一扇門,彷彿如隔春秋,彷若隔世。也許他這一絲後悔,已經足可 以使他顛覆,足以使他退縮。
他低下頭,心中顫抖:你還能夠給我一次償還的機會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會每天陪在你身邊,照顧你,和我們的女兒……
三、
十年前他離開的那天,也是一個落葉紛黃的秋季。從工作中失落回來的他,推翻了茶几,大發雷霆發洩了一通,留下了他生意裡所剩餘的最後一筆資金和一封離別信,毅然離家出走。
回娘家的年輕的妻子還需要他的照顧和呵護,剛剛上初中的女兒還需要他的教導,但他卻離去了。他已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也無法面對再次生意失敗的現實。他腦海中剩下的唯一的理智,就是他要用自己的雙手,掙脫命運的枷鎖,走自己理想的陽光大道,為此他將不惜任何代價。
很 多年後,他果然已經實現了他的理想,雖然那離他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但他似乎過的比較滿足,他擁有了一大批追求者,成為了很多人心中的偶像,他上過電視 台,也在萬人矚目的舞台上臨場提筆作過畫作。那時候,他幾乎瘋狂了。 ——他必須瘋狂,不然心中的空虛將無法被填滿,只要一停下來,他發現這麼多年來,原來他所愛的,其實一直都只有那麼一個。他瘋狂,那隻因為他害怕靜下來的 夜裡,獨自落淚,正如很多次,他都會不吃不喝呆在一間屋子裡,他告訴自己,如果我的目標一實現了,那麼我就會回家接她們母女倆個,從此我們再不分離!
現在,他的目標顯然未能夠實現,他已開始頹廢,但他已無能為力去改變這個事實,他忍不住還是回來了。
門輕輕地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清純的女孩子,她的皮膚很白皙,可能是少見陽光的緣故,所以少了應有的活色。女孩注視了他良久,忽然笑了,她打開大門,問他,您就是畫家陸先生吧,您是來找您的太太麼?
前面又出現了一個三岔口,這裡雖然已經有十年未曾踏足,但他還是能夠很輕鬆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這個城郊邊遠的一個漁場。一條小路,沿著漁場進去,就出現了一個小村落,上面寫著的是東郊農家漁村。
他已經顧不得再去傷感。當別墅裡的女孩告訴他,他的妻子和女兒在兩年前就已經將別墅盤出,然後留給女孩一張照片和一張地址,說如果有一天這個男人回來了, 請將這個地址給他。女孩看著手裡的照片,再看看眼前這個女人,欲言又止。女孩說,我當初就已經認出照片裡的人,就是畫家陳先生。他微微點頭,禮貌道謝,匆 匆離去。
四、
“明巷街十三號”
不錯,就是這裡。
他走近眼前這棟木建的平房,不禁潸然淚下。十年了,這十年來,我到 底做了些什麼,我得到了什麼?他在捫心自問。門開了,冷風吹散了飄散的屋內氣息,一個濃烈的藥香撲鼻而來。一個女孩子,扎著長長的麻花辮,手裡捧著一個藥 罐子,她長的很漂亮,雖然衣著很樸素,但依然掩飾不住女子的青春氣息,如二十多年前,那一場冬雨後的農場裡第一次看見她的母親一樣。
他微微啟齒,還未問話,只聽見“哐”的一聲,女孩手裡的藥灌失手掉落在地板上,被摔的粉碎,藥渣子撒了一地。她匆匆轉身,將門掩實,門裡這時候傳來幾陣強烈的咳嗽……
很多年後,他緊握著這個女孩的雙手,笑容裡埋藏了層層眼淚,久久不語。女孩終於緊緊擁住了他,喊出了那一聲埋藏在心裡多年的,爸爸!那一刻,他再次微笑了,女孩記得在那晚見到父親回來的那一刻起,父親就再也沒有笑過。
那晚風很大,從窗子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已經開始在下雪了,父親站在門外半宿,母親在門裡的榻上與病魔做最後的爭鬥,凌晨三點,母親病危,她說讓她見父親最後一面吧。
我輕輕地拉開了門,就看到站立在雪地裡的父親,穿了皮風衣,撐著黑色雨傘,和我記憶裡的父親全然不一樣,我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穿一套西裝,將頭髮隨意分起,為了生意,常年奔波在外,而現在的父親,少了陽剛多了成熟和滄桑。在這一瞬間,我明白,父親原來真的老了。
母親流著眼淚與父親見了最後一面。我記得在醫院裡,母親在父親耳邊訴語,我站在門外的玻璃前,看見母親慢慢合上了眼睛,然後泛出了幸福的笑容。父親滴落的淚水和她的淚水混為一體……
那一刻,我問書中的聖賢,問我自己,千古不變的是真心,永不後悔的的真情。這難道就是傳說裡面的“愛”?那為什麼不讓這份愛傳承?
五、
南方下了第一場雪,外面的氣溫很低。門裡的空調在輕輕作響,很溫暖的家。門外是已經被雪覆蓋的果林,很自然的純潔美!
二十年後的今天,一切似乎已經變得很愜意,譬如我的丈夫,我的兒女,譬如我的父親。人生若只如初見,又怕什麼得到,怕什麼失去呢?門裡十年,門外十年,人生又會有幾個十年呢?
我站在窗簾下,外面雪在飄,裡面是咖啡香,我遙遠的母親,您最最喜歡的苦咖啡濃香,在屋間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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